书.人生.哈金》写作与生存
作者: 时间:2020-06-16
书.人生.哈金》写作与生存

总有那幺一本或数本书,一位或多位文人作家,曾在我们的阅读行旅中,留下难以遗忘的足迹。「书.人生」专栏邀请各界方家随笔描摹,记述一段未曾与外人道的书与人的故事。期以阅读的飨宴,勾动读者的共鸣。

《通天之路:李白传》的英文原着(注)出版后,有几家华文报刊採访了我。我每回都提到写这本书的主要原因是夫人病了——我除了教学,不得不照顾她,陪她跑医院,实在无法重新开始写长篇,就选择写了这样一本书。

写非虚构的东西不需要完全沉浸在作品中,特别是李白传这样的书,因为他的生平大框已经在那里,我不必太想像发挥,也不必呕心创作,只要一段一段、一章一章写好就可以。我这样的解释对华文报刊的编辑们似乎微不足道,所以各个採访都不提及这一点。其实,这是写这本书的基本原因,是与我作为一个作家的生存状态相关的。

英文写作最困难的地方是怎样在「成功」之后仍能不断地写下去。当你问美国作家为什幺又写了一本新书时,他们常会说,「我想继续做为作家存在下去。」这种低微的动机其实也是才能的根本,表达了不断创造的欲望。真正的才能也存在于百折不挠,一步一步走得更远。某些我们仰慕的大作家都是这样过来的,遇到挫折时能找到新的生存空间和途径,使自己的写作生涯得以延续,甚至还能越发广阔。

我是想说,《通天之路》发轫于我生活中的一场危机,在这场危机中我选择了另一种生存的方法,就写了一本非虚构的书。

当然还要有机遇和运气。2015年夏季,一家名叫Shambhala的小出版社请我写一个中华人物的传记,他们计画出一套微型的名人传,每本1万2000字。这有些像一篇长文,我想也许不会太费时间和精力,就给了他们一个名单,共有10人左右,其中有李白、杜甫、孙中山、鲁迅等人。主管这个传记系列的编辑欧尼尔立即回信说要我写李白。我觉得李白的诗我比较熟悉,只要去图书馆找些资料就可以写出这本小书来,所以同意了。但很快我就发现英文中没有完整的李白传记,虽然汉语中有许多种。

我开始琢磨与其写一本微型传记,为什幺不写一部完整的李白传呢?这明显是一个空白,我也许有能力来填补。英文中李白的译诗多的是,但为什幺没有他的传记呢?直觉告诉我这可能与版权有关。因为写李白传需要引用大量的诗,如果作者不自己译这些诗,就得付给诗的译者高昂的版税,这样就没有出版社能出书。

我的猜测后来得到证实。在这本李白传中,我只引用了8行美国诗人卡洛琳.凯瑟(Carolyn Kizer)有关李白和杜甫友谊的诗,就付给了她的出版商300美元。不过,从一开始我就认为可以自己译李白的诗,如果书写得好应该能出版,但我的困难在于怎样把这个故事写得完整生动,而且与众不同。

我接着与欧尼尔联繫,说明了自己的打算,他理解,让我辞掉了原先的承诺。一般来说,写一本完整的传记最好先跟一家商业出版社签下合同,这样成书后,出版能有个着落。但我实在拿不准自己是否能写成这本书,所以就回避签合同,好不给自己太多的压力。

当我跟神殿出版社(Pantheon Books)的编辑芦安.沃尔瑟提起这个计画时,她说:「我不要学术着作,我要一本大众喜欢读的书。」我对她的想法颇有抵触,因为希望写一本既能在学术上站得住也适于一般读者的书。我打算走一条中间之路,就按照自己的想法做起来。

在研究的过程中,我发现其实有关李白的史料很少,我们现在拥有的资讯多是从他的诗歌中发掘出来的。一般是他先在诗中提及,然后多个世纪来,学人们不断发展并创造,渐渐积累了关于他的轶事和神话。

认清了这一点,我就决定跟着他的诗歌走,觉得他的每一篇杰作也反映了他生活中的危机。我的这个直觉后来被证实是正确的,通过跟着他的诗歌走,整个叙述构成了一个完整的故事,也可以顺便展现唐代的诗歌文化。

汉语中有许多种李白传,主要可以分成两极,分别由安旗和周勋初为代表。两位都是李白学的大家。安旗的《李白传》写得像小说,一大半是对话。这种写法在非虚构类作品中是比较出格的,因为读者会问「你怎幺知道此时此刻他们是这样说的呢?」

一般来讲,除非有文字根据,传记不能写入对话和心理活动。当然,李白生平的文史根据实在太有限,偶尔有几笔对话或心理描写也难免,但一定要节制。周勋初的《李白评传》代表近几十年来李白学的综合成就,考究有据,论述精闢,十分丰富,但每一章都集中在一个话题上。这是为学者们写的书,并不构成完整的叙述。

我要在这两极之间选一种折衷的写法,原则是一定要把故事讲生动,能打动读者,同时通篇也是建立在学术研究之上的。由于我是小说家,我更注重有趣的细节,希望通过连接和描述它们,能勾画出一个完整鲜活的李白。至于对他的诗的解读,主要根据自己在英美诗歌方面的训练来进行,但力求简洁,不打断叙述的流畅性。更重要的是,虽然写的是盛唐的李白,这本书多少也应该与当下有关,让读者觉得感同身受,起码能理解同情。

完稿后,书由神殿出版社接受。芦安把它交给她的助手凯萨琳来做。凯萨琳是华裔,汉语名叫董琳,虽然年轻,却非常优秀,毕业于哈佛大学。她坦诚逐渐「爱上了这个项目」。在做书的过程中她不断地提问,要我说明出处和参照的年表等等,这样就使整个书的学术气氛更浓了。而这正中我的心意,我自然全力配合。

出于热爱,凯萨琳对整个文本做得十分认真。她又提出应该加入李白的原诗,我立即同意,并提供了繁体字的原文。书出来后,有位着名的美国诗人对我说他欣赏书中有李白的汉语原诗,让英译有所对照,否则英文读者会觉得这些诗句「不过是些拼音字母,」有不可靠之感。

总之,这是一本为了生存、择力而写的书,但在写作和编辑的过程中似乎有种力量在冥冥之中推助我,每一个挫折好像都在帮我做下去,做得更好些。我常觉得单凭一己之力很难写出这样一本书。

当然还要感谢李白,他给了我继续做为作家生存下去的机会,让我跟他消磨了几年愉快的时光。他也使我明白自己多幺幸运,不必「平明空啸」,也不必「举杯消愁」,只需要在纸上安静地劳作。


哈金
1956年出生在辽宁省金州,1969年底参军,驻守吉林省珲春的中苏边境。1975年退伍,在佳木斯铁路分局任报务员。1977年考入黑龙江大学英语系,于82年毕业,并考入山东大学,研读美国文学;84年底拿到硕士学位。1985年他赴美读书,在布兰代斯大学读英美文学,于1993年获得博士学位。他曾在艾默里大学教授8年诗歌写作,现在是波士顿大学的讲席教授,主要教小说创作和迁徙文学。从1990他开始用英语写作,至今在美国出版了4本诗集,4本短篇小说集,8部长篇,和一本论文集。他的作品已被译成三十多种文字。最新的作品是《通天之路:李白传》,明(2020)年2月将由联经出版。他的下一部英文长篇小说《放歌》将由神殿出版社出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