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人生.崔舜华》图书馆松鼠
作者: 时间:2020-06-16
书.人生.崔舜华》图书馆松鼠

总有那幺一本或数本书,一位或多位文人作家,曾在我们的阅读行旅中,留下难以遗忘的足迹。「书.人生」专栏邀请各界方家随笔描摹,记述一段未曾与外人道的书与人的故事。期以阅读的飨宴,勾动读者的共鸣。

那时候,为了準备研究所考试,每週末殷殷勤勤地去附近的图书馆。背包里塞满各家文学史、思想史、小说史等等,彷彿背负着一整叠沉沉霭霭的名字,例如叶庆炳、夏志清、钱穆、鲁迅与胡适。每个週末,我摊开书本占定一个座位,捻亮一盏灯,而名字们抖开披覆书纸的尘埃,原地降灵,从午光潋豔到暮色压境,坐至黄昏,名字们便嫋嫋颤颤地化作人形,背着手在座位后无声滑行,呢呢喃喃像燕子声音。

图书馆坐落在大片的绿地之间,碧林环绕,建筑物本体规模不小,除了整楼的书,还有胶卷资料,以及时不时举办的某项展览,展览主题大多与历史文学有关,有时还会播放电影,但我心神迟钝肩颈僵硬,满脑袋的先秦唐宋诸子百家,一次也没留心放了甚幺电影。

但我后来发现,座位区旁窗外偶尔会有松鼠经过,一只两只地,看着窗内人佝偻着背缩着肩膀,牠们高高地耸着巨大的毛茸茸的尾巴,机警地直立着身体,大眼迷迷濛濛地一眨一眨,在原地待了一会儿,小小的肩膀轻轻抽动,探得并无人有餵食的意欲,复拎起毛茸茸的大尾巴,往来时方向一溜烟消失。

窗子上方的栾树飘下几滴叶子和雨,映着窗内灯光黯黄,几张嘴都缄默了,愈显得室内一片冷清,户外草地上松鼠欢奔,聚头又四散。

许多个週末都是这样过的,那时我二十一岁,还不太晓得原来也有其他选择的。只知道週末拚命地跑图书馆,将自己置入那粉尘气味浓醇的书页之间,好似如此便能将那砖块豆腐般的薄纸小字浸泡于福马林,囫囵塞进脑壳。最好能在考试时整块取将出来,于是拚了命地搓揉着脑子里的砖块豆腐,调些墨水和稀泥也似写着考古题。

在稀泥与稀泥之间,想要喘口气、喝口清水,便起身去书架间信步逡巡。阿嘉莎.克莉丝蒂、雷蒙.钱德勒、劳伦斯.卜洛克,便是此时现出面容,随我来到这张积满尘蹒的暂居的书桌前。一整年下来,真正该读的书好像没怎幺真切用心地读,推理小说倒是读了不少。《东方快车谋杀案》、《漫长的告别》、《八百万种死法》这三部推理书,成为此后数年生活中不可须臾离别的亲爱密友。阿嘉莎,钱德勒和卜洛克,推理女王、冷硬派头头与当代犯罪书写霸者,三人围桌而坐,长臂横扫,将桌面硬堆乱叠的豆腐砖块书统统踹下,留下一片白茫茫大地真乾净。

当然,该读的书最后还是读完了,但等不及从头複习第二回,我却如幽魂无主地钻进兰马翠姐、凯.斯卡佩塔以及雷普利的网罗深处。丰满多智的兰马翠姐,孤往清瘦的凯,心机缭缠的雷普利,塑造了与传统推理截然不同的侦探形象──阿嘉莎的「安乐椅神探」白罗已然风光退位,钱德勒的冷脸硬汉融化冰山。

事实上,一开始遇见马修.史卡德这名无药可救的酒鬼,我初萌的推理心便全面性地为其倾倒──即便被痞子流氓修理得鼻青脸肿,也要在这浮华地狱世间坚持每週日进教堂点燃一根蜡烛的马修.史卡德,无疑是当代资本主义社会中,比较世故、比较柔软的唐吉轲德。教人弃笔心折。钱德勒的马罗固有其守旧温柔之处,不过太绅士了,还是能窥见某种布尔乔亚式的优雅;然而卜洛克笔下私家侦探马修,则是被残忍暴力现实给扭曲、践踏过乃至伤瘢累累,像个被殴倒在地仍举手静静抹去满脸鼻血的少年,从泥泞石头垛里拚命要抓住一节纯真的阑尾。

在《八百万种死法》的结尾,在戒酒协会中咒了一句「他妈的」便哭起来了的大男人马修,也只是一个受伤的少年。《八百万种死法》开启了我往后好几年对于犯罪小说不间断的热衷。待在图书馆的时候,也耗费愈来愈多时间翻寻书本──犯罪推理小说的装帧设计大抵不脱黑色书衣,眼球扫过一排排书架,总有几处黑色的刺点抓住视线,那一椿椿虚构的罪行像一只只不祥的乌鸦,铝製书架成为罪犯与私家警察与黑道分子栖息的枝身,这是图书馆才有的社会风景:谋杀一旦落作铅字,三教九流亦乾爽虔净。

读书时,我彷若置身至高点,无罣碍,无恐怖,远离颠倒梦想。读小说尤其如此。将一落落小说搬上桌,速速温习完功课便拥抱我心热爱的侦探们,贪婪地飡吮那些无名无由的血迹,弹孔,貂皮大衣,猫眼石。因为马修.史卡德的缘故,我一头热地嚮往着纽约城里那些荒凉的缝隙──附带停车场的家庭餐厅,供应廉价热咖啡的快餐店,穿着围裙的丰满女侍经过身旁,裙襬轻轻摩擦他肩头,而对面则坐着他的戒酒导师艾迪(即使不久后,艾迪也被卜洛克在《每个人都死了》中送上西天)--

那时,我才二十一岁,还不太明白甚幺是荒凉。但还清楚记得自己像窗外的松鼠将储果一趟趟搬运回巢,囫囵啃完继续蒐集下一批冬粮──考试日期愈近,空气愈发地冻寒,我穿着厚厚的铺棉外套和没有线条的毛衣牛仔裤,在图书馆里将自己裹成一只茧,可以坐上好几个小时不动弹,不喝水,不抽菸。叶庆炳,夏志清,钱穆离我愈加遥远,而我是一头坐在纽约城里破落酒吧内的松鼠,正啜饮着今晚第一杯杜松子酒,舌尖拨动荳蔻和橙皮缭绕的香气。


崔舜华
1985年冬日生。政大中文所毕业。曾获林荣三文学奖散文奖。着有诗集《波丽露》(2013)、《你是我背上最明亮的废墟》(2014)、《婀薄神》(宝瓶文化,2017)。