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人生.张亦绚》我的破烂宝贝
作者: 时间:2020-06-16
书.人生.张亦绚》我的破烂宝贝

总有那幺一本或数本书,一位或多位文人作家,曾在我们的阅读行旅中,留下难以遗忘的足迹。「书.人生」专栏邀请各界方家随笔描摹,记述一段未曾与外人道的书与人的故事。期以阅读的飨宴,勾动读者的共鸣。

我喜欢逛书店这事,差不多算病态吧。书店一进眼帘,很难不进去晃两下。不是都说有芳香疗法吗?可能就是这点道理,书店有书店的味道,或许还有疗效。记得有回我在床上读零雨的《田园 / 下午五点四十九分》,心里太快乐了,就把书覆脸上,简直是把书当面膜了。

结果这种把书呼吸进去的做法,造成太大刺激,灵感整夜不正常爆发,后来不敢再试。晚上读书是要进入休息状态,被书气一冲,火车般有干劲,说是好事嘛,到底太灵异了,还是书店的浓度匀称些。这种洗书香澡的习惯,前阵子给了我个意外收穫——在东门的金石堂看到宋碧云译的《希腊罗马神话故事》(以下称宋版),二话不说买下来,这背后有点故事。

单德兴在《希腊之道》的推荐序里说,《希腊罗马神话》是三代外文系读物,且中译本「不胜枚举」——我当时「咦?」了一下,不是质疑,而是果真如此,我可不该再「抱残守缺」下去了。

类似的书不少,不过我异常执着的是伊迪丝‧汉弥敦写的那本——可我获得它的过程很偶然,并且总有点喜惭交加。惭因是:我感觉我的那本就算不是劣书,也「相当不正统」。虽然Edith Hamilton的名字就印在书封上,但预行编目上都没作者与译者名。我只差没用火烧它,看是不是用隐形墨水写上的。

最初图的是它是中英对照。宋版之外,我还补了漫游者的余版(余淑慧译)与汉风的林版(林素芳译)。后者可说是以偷鸡摸狗的方式买来的——它在唐山书店的架上,书里有人用铅笔划了非常多的线,唐山又不是二手书店,这书出现真的好怪。我怕多嘴就买不到,付帐前都憋着不吭声,怕最后一刻店员说:「这本怪怪的,不能卖。」余版较新,但书店未必见得着,道理不知。

研究翻译版本不是我的兴趣。手上有4个版本,暂时不会想再增加了。现在回头说我最早的鬼魂本。书末页有出版社书目,显示该社也出版过邬树泽译的无英文对照中文版,孤狗显示还存在明道中学图书馆,定价15元,1969年出版,此外只有算命网站的资料浮现。

可以推论我的鬼魂本最可能是邬译,但也只能推论。所以暂且以「邬?版」称。此版问题多,中文有时两行就有超过3个错字,也有未译处。英文也多错,有部份是e的笔划隐没变成c,好在神话用字多是基本单词,前面出现「生」后面想必是「死」——错归错,结果也没到不能读的地步。

单德兴说他最初有的版本极差,但「此书跟随我多年,一直找不到替代的版本」这种心情我深有同感。「邬?版」我始终不离不弃,搬家理行李,第一确保它有权占据空位的就是这书,放完它才找护照——因为我视这书如同精神护照,真实护照丢了补办就是,精神护照就算有污有渍,对它也还是毕恭毕敬,最怕丢了没处补办。

重点是汉弥敦。希腊罗马神话,做小孩子时,就读过给儿童的版本了,但是汉弥敦版却是个重大分水岭,这可以从权威、体例与风格「三强」来说。就风格来说,神话在她笔下,有种近于报导文学的距离与立场——7部23章,每一章少则几行多则一页的引言非常关键,她用最精简的语言说明该章神话的旨趣、参考的作者与原因。这是书的体例,可以视为文学评论先导,文本继之,非常具有启发性。

如此进行,虽然不带命令式,但就有一定的权威性,这种权威性的美感让我想到夏宇的诗句说:「冷淡和懂是雨」。权威与威权不同。在知识领域以权威示人的悲剧感就如同赴义,那是「让我就此负起责任」的乾脆与孤绝。

让我们看这两句话:「阿波罗度斯的故事虽然平实,但也从不夸大其事。」(余版)「阿波罗多乐斯从未写得如诗如画,却也从不荒唐。」(宋版)——这里我喜欢宋版,它更有原文的鉴识口吻,「如诗如画」是艺术史存在的倾向,必定也有拥护者。汉弥顿不特别拥护。宋版在抓文学批评神韵时着力较深,余版则文笔优,有时捨学究词藻就普及用语,在易读性与细致感的两难上,余版较常取前者。两者为成就原着的乾净俐落,都算卯足了劲。

再看一例。「你的悲哀震天动地。」(林版)「(我只知道)你的悲哀由人间传到了天庭。」(宋版)「你的忧伤瀰漫于天地之间。」(余版)「你的悲伤由地达于天。」(邬?版)——这里我拥护第四译。

我想到一个笑话,某钢琴家曾十分痛苦于学生对小指头的不信任,因而怒道:「小指是可以打死人的。」在文字上,我们也有同样困扰,有些短浅字词恰如小指,但是小指确实可以打死人。四译之外的前三译,都可以更信任些小指。「由地达于天」,管它是冲天炮还是暮霭沉,杰克魔豆还是嫦娥奔月——体积、力道、超自然都有了,说明性太强反会限缩想像。邬?版常直译或硬译。但有时效果奇佳,堪称「打死人的小指」。

汉弥敦非常不客气地道:「西北欧其他地方早期的记录、传说、歌曲和故事都被基督教教势抹掉了——他们对自己毁掉的异教思想深恶痛绝。他们清扫得真乾净,只有少数资料倖存……」(宋版)因此,汉弥敦留给我们的既是神话故事,也是向着遗忘的搏斗。

宋版与余版都较完整,书也漂亮,若干疑义或瑕疵,也都可以丰富众人讨论。我的感激是无限的。相比之下,「邬?版」删去序论——这孩子不只蓬头垢面,就连头骨都可说被削去一块,实在有够「不堪持赠君」。然而,前述它以小指打人的例子,我还可以举出不少,都曾使我过目不忘,欢趣无穷。

人生中真是有这种破烂却宝贝的书呀。——读者诸君,也有类似的破烂宝贝吗?


张亦绚
台北木栅人。巴黎第三大学电影及视听研究所硕士。早期作品,曾入选同志文学选与台湾文学选。另着有《我们沿河冒险》(国片优良剧本佳作)、《晚间娱乐:推理不必入门书》《小道消息》,长篇小说《爱的不久时:南特 / 巴黎回忆录》(台北国际书展大赏入围)、《永别书:在我不在的时代》(台北国际书展大赏入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