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时候,人类也不免像複製人那样活着:三个《银翼杀手》(上)
作者: 时间:2020-07-16

有时候,人类也不免像複製人那样活着:三个《银翼杀手》(上)

故事杂食者,影集、电影、小说、漫画、动画,都是每日生活的精神食粮。写过一本谈台湾科幻史的书《幻想蔓延》。最近迷恋上跑步机,决定每天都要和它幽会。

1968年,菲利普.狄克发表《仿生人会梦见电子羊吗?》(Do Androids Dream of Electrical Sheep?),也就是我们所熟知的《银翼杀手》(旧译《杀手的一日》)。1982年,雷利.史考特将其改编为电影《银翼杀手》(Blade Runner),以「複製人」(replicant)一词取代仿生人,建构了灰暗冷调混合东西城市元素的美术风格,影响了好莱坞科幻电影的视觉设计,并以「银翼杀手」(blade runner)一词指称「追捕叛逃複製人的赏金猎人」。2017年,丹尼.勒维纳夫在前作品基础上拍摄续集《银翼杀手2049》(Blade Runner 2049),让原作小说和前作电影的相异主题,在续作电影中有所辩证。

三者之间互有关联,但有不小的差异,特别是故事所处理的主轴。如果说原作小说处理的是人类与仿生人的模糊分界、虚构体验中产生真实信仰的辩证以及自由意志的选择等议题,那幺电影版则是加入複製人对自身存在的思考,複製人领袖的「雨中讲演」也成为影史的经典场景。续集电影则以一名身为複製人但对自己存疑的银翼杀手为主角,加入人或複製人都渴望自己是特别存在的概念,巧妙连结原作小说对于「真实」与改编电影对于「选择」两者之间的辩证,相当有意思。

不过,小说标题里的电子羊,还有花了许多篇幅描写的「共感箱」(empathy box)体验,都是电影并未着墨的桥段。在进入前后两集电影的讨论之前,让我们从故事的起点——菲利普.狄克的原作开始谈起。

《银翼杀手》原作故事发生在旧金山(电影版改为洛杉矶),被核战辐射尘笼罩的2021年(初版设定是1992年,二版改为2021年,电影版则是2019年),那时多数人类都已移民火星和太空殖民地,拥有仿生人奴工,留在地球的只有不愿离开的人,和那些受辐射影响而智能不足、被戏称为「鸡头人」的人类。

在这个充满烟雾、浮空汽车、追求共感体验的宗教信仰、生物多已灭绝的未来世界里,猎杀逃亡到地球的仿生人,成了赏金猎人的主要工作。主角瑞克.狄卡德(Rick Deckard,电影译名为瑞克.戴克)正是一名赏金猎人,电影版的瑞克按照上级命令执行任务,而小说版的瑞克接下任务,其实有着更为现实的理由。

小说开头,瑞克对妻子伊兰抱怨:「这些年来我过关斩将赚奖金,只换了区区一只电动的动物」。由于辐射污染,动物大多已灭绝,豢养仅存的动物成为一种美德,也成为街坊相互品论的话题。买不起真动物的人很多,仿生动物市场也因此兴起,瑞克的电子羊也由此而来。

为了买一头真正的动物,瑞克接下近乎不可能的任务──警局头号赏金猎人,刚被任务清单中一名需被「除役」(亦即「狙杀」)的仿生人攻击,完全丧失行动能力,而瑞克的任务,必须面对六名同型仿生人,还必须赶在对方仍在旧金山的时候将他们一一「除役」。

如果只是为了面子,有必要为了买一头真动物,不顾一切拚上性命吗?瑞克下单购买真动物的深层理由,其实是因为他再也无法将仿生人视为「非人」之物。

过去,瑞克杀害仿生人丝毫不觉罪恶,因为他没有把仿生人当人看;然而,在一名具有高度艺术才华的仿生人被「除役」后,他感到遗憾,甚至一度怀疑自己也是仿生人。而当瑞克和一名仿生人一夜情之后,他再也无法将仿生人视为物品,甚至无法杀害有相同面貌的仿生人。

他需要靠对于真动物的执着,藉由拥有一头真动物,确认自己还是人类。

小说里有这幺一段情节:鸡头人伊西多尔在住处附近发现早已绝种的蜘蛛,拿了玻璃瓶子将蜘蛛带回家,躲藏在他家的仿生人看见八只脚的蜘蛛,却因为觉得四只脚就足够,开始将蜘蛛脚一只一只剪下,看着蜘蛛在痛苦中挣扎却丝毫不以为意。伊西多尔为了让蜘蛛不再受苦,亲手结束了牠的性命。

仿生人无法理解瑞克接任务的目的,更无法理解人类豢养动物的意义何在。地球仅存的自然生物,对仿生人来说不过是会活动的存在,并不比自己更有价值,他们不像人类深知自然生物的价值和意义。

这是小说里人类与仿生人的差别,在于他们是否具有「共感力」,这也是为什幺小说里的「孚卡测验」(Voight-Kampff test),专门问一些极端状况里的问题,藉以观察对方是否有正常人类应该有的反应。若是没有愤怒、震惊或反感的情绪,很有可能就是缺乏共感力的仿生人。

但是,执行任务如机器人一般冷酷无情的人类,和对同伴展现出同情的仿生人,究竟谁更像人类?这也是孚卡测验所无法回答的问题。如果这个界线模糊了,那幺区别仿生人和人类,又有什幺意义?这也点出了菲利浦.狄克再过去的作品里不断讨论的母题:「真实」与「虚构」的辩证。而这一部分的命题,小说里菲利浦狄克藉由一个虚构的宗教,展开更进一步的讨论。

电影里另外一个消失的元素,是小说里的宗教组织「摩瑟教」(Mercerism),他们提供「共感体验」和「共感箱」,人们只要双手握住箱子,就能和众信徒共同体验,摩瑟教的神「维尔博.摩瑟」得道前的受苦体验:在走上山顶时被反对者丢掷石块;共同体验可以一再重覆,如薛西弗斯推石上山般永无止尽。

与其他使用者透过「共感箱」共享体验,受到的伤害并不致死,和信众集体经历的经验则会产生宗教的救赎喜悦。仿生人无法体验的这些,从而带出人类、複製人与有智能缺陷的人类之间位阶与缺陷的辩证关係。

仿生人力量超越人类,但寿命只有短暂四年。不甘宿命的仿生人,逃离殖民地返回地球,想找到自己的製造者,改变他们的生命限制。对于人类来说,仿生人不过是工具,从未被视为人类。然而,人类中也有等级之分:因辐射污染而智能不足或身体残缺的人,被剥夺移民外星的资格,在人类世界里被视为次等人类。

自认除了「共感力」之外、所有能力都优于人类的仿生人,自然也不把次等人类放在眼里;但当他们发现连伊西多尔都能够和他人共感之后,他们产生了自我质疑。

广播节目公布相关证据,证明所谓「维尔博.摩瑟」的苦难经验其实是三流演员演出的短片,摩瑟这个人从来不曾存在。仿生人对此感到兴奋,因为如果人类的共感不过是虚假的东西,那人类和仿生人之间唯一的区分办法,不过是场彻底的笑话。

然而,他们忽略了,即使共感箱提供的故事和经验是假的,但这些体验对人来说却产生了真实的影响。就像基督宗教的历史上,多少学者前仆后继,试图证明耶稣复活只是门徒盗走遗体製造的假象,在门徒面前现身的见证,不过是门徒费心捏造的谎言。这些论述层出不穷,却从未影响信徒对宗教的虔诚,因为宗教是集体行为,信徒之间彼此扶持,难以被外界因素撼动,否定自身的信仰根基。

就如同我们阅读小说、观看电影一般,即使作品里的事情从未发生,对读者观众来说,藉由观看作品引发的心理反应和启发,绝非虚假之物。无法理解这点的仿生人,自然也无法理解为何被视为次等人的伊西多尔,为何最后会倒戈。《银翼杀手2049》同样运用真实与虚构的辩证概念,塑造了主角K在电影中的心境转折,进而带出从另一个角度切入的辩证主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