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时候,孩子的「乖巧」其实来自隐而未见的感官敏感
作者: 时间:2020-07-16

有时候,孩子的「乖巧」其实来自隐而未见的感官敏感

如果我们希望孩子能够「好好做自己」,了解小孩天生的「能」与「不能」便很重要。而「感官统合」这个天生带来的课题,常被大人忽视和误解,在协助小孩发展自我和潜能时,成为绊脚石。

一个闷热的晚上,我们幼儿园老师在晚上七点半回到办公室进行研讨。请来了一名职能治疗师,研讨「感官统合」的课题。

职能治疗师小米是个美丽温柔的中年女子,脸上没有涂抹半点胭脂,整个人套在比她身体宽大许多的罩袍中,有着些许凌乱的短捲髮,而我之前看过的职能师多半身着正式套装、外型干练,这位明显不太一样。她开始自我介绍,提到上了大学后,进入「感官统合」的第一堂课,才了解自己多年痛苦来自于哪里。

「我有很爱我的父母。」小米说,「但对于我总是不大愿意让大人碰触,只爱穿宽大衣服这件事,父母直接解释成缺乏自信、讨厌自己的身体、想把身体藏起来……由于自幼持续接收这类讯息,虽然觉得自己长得还不错,也不讨厌自己身体,却开始动摇和疑惑了起来,这些年来我一直自问哪里出了错……真可惜没人告诉我父母,其实我是个正常的小孩。」

小米从小是个正常聪明的孩子,天性开朗合群、EQ(情商)高、喜欢朋友,只不过有触觉统合障碍,触觉敏感度高于一般人甚多,因此不喜欢碰触、不喜欢小空间又人多的地方、对于痛觉比别人强烈,而且没有办法穿合身的衣服。在以色列这种人与人身体接触十分频繁、见面和道别都要拥抱的社会里,小米的举止显得特别突兀,成长过程备受压力。而父母并不理解,直接归因至她的情绪和自我认知出问题。

一直到了二十几岁,她才能告诉大家,其实她与每个人一样热情友善,只是有触觉统合的问题。因为这样的背景,她决定成为职能治疗师,与幼儿园、学校合作,让父母们可以早些了解状况,知道那是天生带来的「差异」,而非「不正常」。小孩只需要一些理解和一些调整,便无须再为此而受到误解。

「不知道在场有多少位老师能切身理解我们的感受。」她说,「我想举个例让大家了解一下,有次我人在办公室外头,会议突然被取消,所以高兴地跑去逛街,买了衣服和鞋子,好好吃了顿饭。隔天进办公室,同事要跟我讨论事情时,我突然看着她的嘴巴打开关上,发出声音,却什幺也听不懂。

我知道一定有事影响了我的专注力,所以跟自己说:『小米,冷静下来!』封锁对外界的讯息接收,开始感受身体有什幺异状。一阵搜寻后,突然感觉到新鞋有一小块鞋皮卡在右脚小趾上方,趾头只要一摩擦到就会不舒服。

了解原因后,阻止了还在滔滔不绝的同事,先回位子换鞋。一脱下鞋,突然,我又变回了那个专注且精确的小米。」

小米表示自己已经快五十岁了,又专精职能治疗,才能意识到自己如何被外界干扰。那些从来没有被教过、不知如何认识自己状态的小孩,会如何自我诠释?父母会如何去看待这个小孩?小孩如何解释自己突然听不懂对话的状况?父母是否会顺理成章当成孩子故意不听话?如此一来,这个孩子可能将处于一连串的自我否定与不被理解中长大。

其实,大人面对自己身旁的「小米」,应该是协助她「找到新鞋上的那块鞋皮」,让「小米」在不受干预的状况下,认识自己的本质和能力。这也是唯一能让「小米」好好把时间花在学习、探索世界,快乐自在长大的方式。

小米接着提到多年前曾发生的案例,提醒所有幼师该如何注意和观察孩子。

「几年前有个老师打电话给我,她班上有个四岁半的小男孩特别顽皮。上课时坐不大住,爱回话,需要的运动量很大,也喜欢捉弄其他小孩。」

于是小米被请到园里,观察小孩是否有过动或注意力缺乏的问题。同时老师提到小男孩有个双胞胎弟弟,也在同一个班上。

不过弟弟的个性迥异,乖巧、懂事、不大与人接触,下课大家都到游戏场疯,他却乖乖坐在书架旁看书。老师邀请他出去玩,他会告诉老师想要自己一个人。

老师猜想可能平时在家哥哥太活泼,幼儿园小孩又多,所以弟弟需要一点自己的空间;聊到一般团体活动的状况,他也偏好待在室内,不喜欢被其他小孩挤来挤去。然而,四、五岁的小孩玩游戏,哪有可能不挤来挤去?

小米到园观察后,要求把两个小孩一起送去做评估。她笑着问:「妳们猜结果如何?」

我在一旁观察同事们的神情,谈到顽皮的小男孩时,大家都还只是笑笑,但等小米讲到这位四岁半的乖巧弟弟,所有人眉头都皱起来了。

是啊,哪有四、五岁的小孩不爱玩?老师口中的「平稳、安静和乖巧」,在我的理解可能是「退缩和抗拒」。

评估结果是超级顽皮的男孩被列为「继续观察」,幼儿园和父母给他多些「放电」时间即可。意思是这个小孩没有什幺问题,只是大人觉得他爱找麻烦。

而弟弟却被评估出有触觉过于敏感的问题。他不喜欢草地,对人多的地方焦虑,害怕被撞到,对痛觉特别敏感,也不喜欢攀爬……总而言之,他的安静与乖巧来自于对世界的恐惧,所以唯一让他觉得舒服的时候,就是大家都在户外,他可以安静地在角落里待着。

弟弟后来做了两年的职能治疗,直到小学一年级,才能够和大家去操场做些活动。

小米提到,这类的「错误评估」其实一直存在,所幸在以色列部分幼儿园有着物理/职能治疗师和幼儿心理师到班观察的制度,可以协助幼教老师和家长。

研习完后,我向前去谢谢小米的分享,依以色列习俗给她一个拥抱,千分之一秒中,我看到她略微停顿和迟疑,想起了她一开始的自我介绍;千分之一秒之后,我给了她一个很轻微、几乎没有接触到的拥抱,她露出了心知肚明的笑容,在我的脸颊上,留了一个极轻微、几乎没有接触到的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