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人生.宇文正》那些离我而去的书
作者: 时间:2020-06-16
书.人生.宇文正》那些离我而去的书

总有那幺一本或数本书,一位或多位文人作家,曾在我们的阅读行旅中,留下难以遗忘的足迹。「书.人生」专栏邀请各界方家随笔描摹,记述一段未曾与外人道的书与人的故事。期以阅读的飨宴,勾动读者的共鸣。

兰姆《伊利亚随笔》中有篇〈两种人〉说道:「人类,根据我自己归纳出来最可靠的理论,可以分为截然不同的两种人,即:向别人借东西的人和借东西给别人的人。」说了半天,他真正要抱怨的是那些向他借书不还的人,他说他们是「成套书的残害者、书架对称的破坏者和散卷书的製造者。」

我没有套书被残害的问题,借出的书都是单行本,但都是我非常喜欢的书。有朋友借,同事借,有时一群亲戚来,长辈对孩子们说:你们要像姑姑一样爱读书才好,姑姑有好多书,你们赶快去借喔……呃,我只得故作大方,搬出一叠适合青少年读的书:郑愁予、席慕蓉、痖弦诗集,《烟愁》、《水问》、《听风的歌》、《生命中不能承受之轻》……孩子们蝗虫过境,书架蛀出一格格齿缝,而我心知肚明,那些书一本也不会回到我的手里,并且怀疑那些被带走的书,真的被阅读了吗?

经典的书被借走,位子空下来,目光扫射书架时,我知道那里应有一本书等着我重购补回。我会在心里翻阅它们,默念我记得的一些句子,回味书里的一些画面,情节,像我年轻时敲扬琴,有时琴弦断了手边没有弦线,甚至一个音两条弦都断,每次琴竹经过那空了弦的位置,心里会发出那个音去填补。当记忆慢慢变得模糊,我又会一一去把那些书买回来,像补牙一样地重新填好。比如《听风的歌》我就买过三次了。

直到有一天发觉,重买的书,版本不一样了!新版也许封面、版型更漂亮,行距、字体变大,更好读了,可是,不是我原来读的那一本了。这些长销书,经过若干年,总要改头换面一下,我已买不回最初读它的印象。这一次牙痛,不是补了牙就没事,是重新植牙,它已不是你原来的牙齿了。

像是《张爱玲短篇小说集》,我仍记得是借给乾妹妹小萍。小萍跟我一块儿长大,情似亲姊妹。小萍爸爸是船员,长年在海上。小萍每天跟我一起在村口的大榕树下等我爸爸的「上班车」回来,爸爸会先抱起她,再牵着我的手走回家。她常在我们家做功课,吃晚饭,她妈妈也常与我妈一起打毛线。小萍爸下船回来,会带给我和小萍一样的洋娃娃、一样的琥珀色美丽梳子。我的第一只手錶,是她爸妈带我去买的。两家先后搬出了眷村,疏远了,我和小萍并没有疏远,直到我们各自结婚,一直是最好的朋友。她的婚姻带给她极大的痛苦,有几年,她开了一家美容工作室,我常去光临,给她打气,听她倾诉。她要我带书给她,我带了几本,其他书名已不记得,只记得有一本是《张爱玲短篇小说集》。

这是我第一部读到的张爱玲小说,这本书也是我想写小说的起点。大二那年,夜里在床上读其中的〈心经〉感到惊心动魄,寝室熄灯后我心潮起伏,拿着笔记本到阅览室,一口气写出自己的第一篇小说。作品本身是最好的老师,它教导你,也鼓动你。之后我购齐所有张爱玲的书,读到最后一本《余韵》,我捨不得读了,把速度放得很慢很慢,觉得读完就「没有了」!那时怎想得到,多年后会再有《小团圆》、《雷峰塔》、《易经》出土。

小萍结束了婚姻,在很短的时间内清掉美丽的衣物,到山里隐居。甚至没有与我见面惜别,只打了电话。我们通过几次电话,她开始时会哭,后来电话中亦不哭了。还传过line给我,我一说要去找她,便断了联繫。我的乾妹妹把自己隐藏起来,连家人亦不见面了。

我后来教写作班的课想拿《张爱玲短篇小说集》来讲,到书店里一看,才知道那版本早已断版,拆成了《倾城之恋》、《第一炉香》两本。我的《张爱玲短篇小说集》和乾妹妹都从我的世界消失了。

失去的书,记忆深刻的还有夏宇的《腹语术》,这是夏宇诗集中我始终最爱的一本。过去曾有两年我每週到监狱写作班教受刑人阅读写作。其中桃园监狱收容的多为刑期较短的轻刑犯。有的年纪很轻,在我眼里就只是犯了错的孩子。我常带书给他们,处久了,大胆一点的孩子会撒娇似地告诉我,他想看《哈利波特》第三集,我手边没有,便去买给他们;他们想读诗,我也分批带去给他们传阅,包括了夏宇的《腹语术》。我特别叮咛,这个版本买不到了,你们要珍惜别把它弄丢了喔。后来,所有诗集都收回来,唯独缺了《腹语术》。

跟同事们说起此事,他们跺脚惋惜:「初版的《腹语术》网路上飙到多少钱妳知道吗!?」我苦笑,我不恋物,其实不在乎钱,也不是版本收集狂,每一次借书给人都是抱着可能收不回来,我得再去买一本,也算是「支持作家」的心情,我苦笑的是,连一般朋友借了书都不会还了,我竟然想在监狱里考验人性,不是很可笑吗?

也有非常幸运的际遇。我有一本剧本已消失多年,想不起遗落何处,记得的只有当年阅读时,那心像被猎猎的风吹拂,涨满的感受。好想再读一次,这念头愈来愈强烈,竟成为一种执念,非要找到它不可。我只记得那个独幕剧叫作「心在高原上」(其实我记错了,正确的译名是〈心在高原的人〉),以为那就是书名,到处想找「心在高原上」,网路上找不到,不仅向许多作家、旧书店询问,有一回陪摄影去拍作家焦桐,发觉他的工作室里收藏大批剧本,摄影师拍他时,我独自窝在人家的书堆里一本一本翻阅寻找,仍然一无所获。

那幺好的剧本怎幺大家都没有?后来《文讯》邀请我演讲时,我的讲题便用了「心在高原上」,演讲纪录刊出时,我在脸书上写了自己四处寻找「心在高原上」不可得的经过。真是皇天不负苦心人啊,那天航叔(陈雨航先生)刚好读了我的脸书,私讯问我,他有一本《现代独幕剧选》,其中有一篇萨洛阳〈心在高原的人〉,是这一本吗?还拍了书封给我看。啊!一见到书封我就认得了,就像一首你忘了歌名、忘了歌词的老歌,可是听到旋律出来就知道:是它!就是它啊。


(宇文正提供)

航叔把这本早已绝版的《现代独幕剧选》送给了我,我迫不及待先把〈心在高原的人〉重读一次。那高原上的风,再次吹拂我的心。我的心如撑起的帆,好像又可以出海了。


宇文正
本名郑瑜雯,福建林森人,东海大学中文系毕业、美国南加大东亚所硕士,现任《联合报》副刊组主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