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人生.廖伟棠》小飞人卡尔松的消逝
作者: 时间:2020-06-16
书.人生.廖伟棠》小飞人卡尔松的消逝

总有那幺一本或数本书,一位或多位文人作家,曾在我们的阅读行旅中,留下难以遗忘的足迹。「书.人生」专栏邀请各界方家随笔描摹,记述一段未曾与外人道的书与人的故事。期以阅读的飨宴,勾动读者的共鸣。

成都的电话响起了,
是小家伙给卡尔松摇铃,
如果连响三下你不用接听,
风抚摩这山河从来不说他的原因。

这是我写给我的亡友的悼诗的其中一段,其中有一个典故,来自我和她小时候都很爱看的童话书林格伦的《住在屋顶上的小飞人》:卡尔松是一个住在男孩「小家伙」屋顶上的小飞人,他屁股装了个螺旋桨,常常带「小家伙」一起捣蛋。他们之间用「天下第一的拉铃装置」——一根绳子牵铃联繫,小家伙给卡尔松拉不同的声音代表不同的意思,卡尔松说:「如果你连续拉三下铃,意思就是『设想世界上有一个人,处处跟你卡尔松一样英俊、有文化、勇敢善良、这不是挺美的吗!』」

18年前,我们谈着无望的恋爱的时候,有一次在网路聊天(那时我刚刚到北京旅居生活,租住的房子还不能上网,我只能到网吧去找她说话),我说:「如果我给你拨电话,响三声就挂掉,你就知道我是什幺意思。」她沉默良久,说:「伟棠,你真好。」

我的眼泪掉下来,因为我知道这一切都是幻影,将要转瞬消逝的。我们的爱情只持续了半个春天半个夏天。再过九年,饱受疾病困扰的她在一个雨夜在旅馆窗口跃下,获得了解脱。

「风抚摩这山河从来不说他的原因。」我只能这样写,这句话代替亡灵安慰生者,我们彼此可以是风也可以是山河,可以是卡尔松也可以是小家伙。

但后来当有人问我:你看过的小说里最催泪的一句话是什幺?我没有说卡尔松的这一句。我看过的小说应该超过一千本了,催泪的话,大多属于小说的最后一句。我想的公开答案,是詹姆斯.乔哀斯的短篇小说《死者》的最后一句:

他的灵魂缓缓地昏睡了,当他听着雪花微微地穿过宇宙在飘落,微微地,如同他们最终的结局那样,飘落到所有的生者和死者身上。

这是现代小说的名篇,在最后一句之前,讲述了加布里埃尔和他的妻子一起去参加一个舞会后归来,随后妻子和他讲述了自己的初恋、初恋情人的死亡。最后雪在整个爱尔兰下起来,公平地落在任何地方包括每个人的墓地,生和死在大雪之下获得了和解——加布里埃尔通过死者理解了生者,这句话把这种情感升华到了极点,乃至于我反而苍茫无着。

相类似,个人阅读史上第一次令我落泪的,是松本零士的《银河铁道999》小说版梅蒂儿跟星野铁郎说的最后一句话,那时他们的旅途到了终点,在安达卢米达星球的车站他们坐上了开往不同方向的列车。

「谢谢你,铁郎!」梅蒂儿说,重新穿好衣服。「在那遥远的时间车轮接近的地方,我们再会吧!」

「梅蒂儿!」铁郎大喊着,赶到她的身边说,「总有一天,我会和你相见吧?」

梅蒂儿低头亲一下铁郎说:「我只是你少年时代心中存在的青春幻影。再见,我的铁郎!」

这句话击中了当年11岁的我,在被窝里痛哭失声。时间车轮可能在茫茫宇宙的远方再次交彙吗?可能性几乎为零,但是青春的幻影永远存在,只要少年的心存在——那年我这样想。当时我面临的前路是即将从生活了11年的粤西乡下,搬迁到作为新兴经济特区的珠海市,惘然发现并没有需要告别的幻影。

我一向不捨得弃书,那次从小县城搬到珠海,童年积累的书暂留故居,半年后回去取,竟然全被托管此屋的亲戚卖掉。一柜书里,记得里面包括了这几本最爱:《银河铁道999》、《尼斯骑鹅旅行记》上下、《小灵通漫游未来》、高士奇的《细菌》以及一本《飞艇与飞机》、一本《潜水与潜水艇》,还有我人生第一本书《伊索寓言》。恨那个亲戚只恨了一年,但从此惜书如命。

我第一次学会「珍惜」与「大憾」,也是从那本丢失了的《尼斯骑鹅旅行记》里学到的。那是九岁的时候,镇上的新华书店做了一次书展,昂贵的两卷厚书特价处理,我做山村教师的外祖父给我付钱买下的。

《尼斯骑鹅旅行记》裏有一章令我难过了一辈子,最初读的时候并不明白,只是耿耿于怀。尼斯在一个海边捡到一枚锈旧小钱,他没有珍惜丢掉了,结果晚上海面涌现一座大城,裏面全是华丽琳琅的小货摊。卖主告诉尼斯,此城被诅咒沉没海中、每500年才上升人间一个晚上,只要他拿出哪怕一枚小钱就能买下任何一件货物,只要他们卖出一件货物这座城市就不会再度沉没在海中。但是尼斯没有办法,只能眼看此城再沉没500年。

我是直到移居到香港,花了10年时间爱上香港的时候,才明悟香港何尝不是尼斯遇见的那座大城。它在沦陷中,我们能否拿出一枚小钱那样的诚意,去保留住哪怕是一个小摊一间小店一条不适合「自由行」的老街?那裏是另一个香港,犹如佛教传说中的化城,幻影一样停留在日新月异的大都市中,为了提醒盛衰无常,为了给零余者歇息。

当然,人生的遇合散聚,也都是这样的化城,不知应该感激它的清凉荫蔽,还是应该记挂它的转瞬幻灭。

我现在努力回想,怎幺也想不起来小飞人卡尔松的结局,童话里小家伙的父母一直认为卡尔松是小家伙因为过于孤独而想像出来的精灵,后来他们见到真的卡尔松被吓了一跳,然后千叮万嘱小家伙不要对任何人提起卡尔松。

也许卡尔松就是那一刻消逝的,他宁愿真的是一个被小家伙想像出来的精灵吧。我也宁愿一直与你想像彼此,消弭生灭,而不须都柏林的雪为我落下。


廖伟棠
70年代出生,汉语诗人、作家、摄影师。写有诗集《寻找仓央嘉措》、《野蛮夜歌》、《春盏》、《樱桃与金刚》、散文集《有情枝》、《衣锦夜行》、评论集《反调》、《波希米亚香港》、《异托邦指南》以及小说集、摄影集等二十余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