物质主义的黑暗面:《物窒慾》
作者: 时间:2020-07-23

物质主义的黑暗面:《物窒慾》

詹姆斯・沃曼(James Wallman)
译|谢树宽

  显然不是全世界所有人都遭遇到杂乱危机。仍有几亿人面临匮乏,他们宁可承受东西太多的烦恼。不过在今日,由于物质主义文化,还是有数以亿计的人东西太多,他们的橱柜、衣柜,甚至车库的空间已经不够用。当考虑到杂乱危机时,美国的情况似乎最糟糕,毕竟比起其他国家,这里是物质消费主义开始,同时也是物质消费主义发展最完整的地方。不过东西太多并不是美国人才有的问题。杂乱危机普遍存在于全球富裕国家的中产阶级之中。

  但读到这里,或许你会好奇「危机」这个字眼会不会太夸张或太严厉。说到底,我们把一个问题称作危机,严重程度不是该危害到显着数量的人们的生理和心理健康?不过,如果进一步推敲,东西太多的问题正出在这里,「危机」这个用词正恰如其分。因为根据到目前为止、最有开创性但尚未获广大注意的一些研究,杂乱有为数不少的特定负面影响。其中一个最让人忧心的影响,按照心理学家的说法,它会增加致死的风险。用比较不科学的方式来说,或许会变成一个很好的健康警语或新闻标题,那就是「杂乱夺人命」。

杂乱夺人命

  如果你有机会在二○一三年的夏天跟达比·萨克斯比聊天的话,她或许会慢下脚步跟你说说她杂乱的生活,以及这种杂乱生活如何要命,几乎将她击溃。「我们必须要有更多的空间,」她大概会透过免手持的蓝牙耳机这样告诉你,一边忙着从城市的这一头,开车载着两个孩子到城市的另一头去上学,因为她除了照顾孩子还得兼顾自己的工作、同时正忙着找一个新房子。「当时我们住在一间小到难以置信的房子,面积八百五十平方呎(约二十四坪),毫不夸张我们就是被杂乱所淹没了。我的两个小孩不断从箱子里拿出玩具,把东西从房子这头移到另一头。我的脚底下老是有几片培乐多玩具黏土。」

  萨克斯比出身长春藤名校,有棕色长髮、蓝色的眼睛,而且活力充沛。她对自己的研究领域心理学充满热情,从她的语调中可听出生涯正要起飞—就像珍·阿诺过去那些年开始丘玛什研究工作时闪耀着积极正面的光芒。在二○一三年的夏天,萨克斯比刚刚得到第一份教职聘书,在加州洛杉矶分校担任助理教授。毫无疑问的,她与同在加州洛杉矶分校的蕾娜·利佩蒂博士(Rena Repetti)的心理学研究,对CELF研究团队大有助益。她的研究领域也意味着她应该是最了解杂乱问题的人。她说:「如今许多人都被东西给淹没,他们彻底感觉到无力招架。」

  萨克斯比应该会先承认,「淹没」和「无力招架」并不是客观的科学术语。不过话说回来,个人的、家里的物满为患也不是个客观问题。没有可观的数字或是神奇的公式可以说:「如果你房子里每平方呎有X个物件,那就算是杂乱。」因为有些人应付杂乱的能力比其他人强。有些人根本不在意房子很乱。当然,也有人认为身旁围绕各种东西可以带来安适感。只有两种方法来判断一个人是否有杂乱危机。不然就是直接问他们感觉如何,不然就是测量他们一整天可体松指数的变化。在CELF团队的研究中,利佩蒂和萨克斯比这两种方式都用了。

  她们与三十二个受访家庭当中的三十个家庭合作,只针对成年人进行研究。他们提供每对夫妻一个录影机并要求他们巡迴整间房子拍摄影片,对房子做一番描述,并在拍摄过程中沿路介绍他们认为重要的物品。

  接着给这三十对男女每个人一袋试管,要求他们每隔一段时间往试管内吐唾液。第一次吐唾液是在一起床后马上进行。接下来三次是在午餐之前,下班后、以及睡觉前。万一太过紧张口舌乾燥怎幺办?「很简单,只需叫他们想一想会让他们流口水的美味食物就好了,」萨克斯比说:「对大部分人来说牛排最有效,特别因为它是需要咀嚼的食物。不过草莓、桃子或是巧克力可能对某些人有效—哪种食物都可以。」

  实验的构想是要比较每一次的结果,来了解人们对自己房子的感受(根据影片里的描述)是否能够预测出他们应付压力好坏的程度(根据可体松的指数来显示)。实验的结果让人讶异。因为太出乎意料,萨克斯比还重複检查了一次以确定数据是否校正正确,这也是心理学家进行婚姻和谐度、忧郁症、神经过敏症等测验时的标準程序。不过即使在覆核之后,结果还是一模一样。

  萨克斯比和利佩蒂收集了录影机的影带并把口述的住家介绍内容逐一打成文字。平均每个影带长度约十五到二十分钟。在观看并分析这些影片之后,他们发现到谈论的内容里有四个主要项目。他们会谈论与自然有关的东西,用的字眼像是外面、后院、烤肉架、篱笆。他们会谈论房子当成休息、休憩的处所,用的字眼像是放轻鬆、平静、舒适。他们遗憾住家一些未完成的部分,会用到没做完、修理、要重做、重新装潢这类的字词。他们也会抱怨住家的现况,用的形容词像是东西凌乱、杂乱、没整理、弄乱了、乱七八糟等等。利佩蒂和萨克斯比利用一套电脑程式来计算受试者说特定字词的次数,并归类到这四个範畴内。

  下一步,萨克斯比收集这些试管。如果按照过去的方式,她们会搜集全部七百二十根含唾液的试管逐一检查其中的可体松含量。如今则可以送到专门进行这类测试的实验室。

  为什幺要测验可体松?它能够说明什幺?「可体松会根据我们的生理节奏(我们体内荷尔蒙与运用功能的日常节奏)出现明显的变化,」萨克斯比解释道:「最理想的、健康的模式应该是起床时最高,上午开始明显下滑,一整天下来指数会越来越低。」

  不过如果可体松下降的数值太低,就代表身体处理压力的情况并不是很好。可体松变化不大往往与长期倦怠、创伤后的压力失衡,以及高致死风险有关係。换句话说,如果一整天下来你的可体松下降幅度缓慢,就比较可能会感到疲倦和沮丧并导致死亡。

  实验结果,一开始最明显发现的是男性与女性之间的差异。根据结果显示,男性不会因为杂乱而感觉到压力。比较有趣也比较令人困惑的发现是,在家里面感受到压力的女性,拿着录影机介绍家里时,并用到像很乱、没整理、垃圾、没做完、或乱七八糟这类字眼,她们的可体松的变化模式比较令人担心,大体上较不健康、变化平缓许多、一整天变化缓慢。这样的结果导出了不少的问题。

  首先,为什幺男女之间有差别?女性是否在根本上有什幺不同?目前还没有人知道,不过正确的解释似乎比较不是生物学上的,而是文化上的。因为我们现今的文化里,女性要负担住家责任的机会远大于男性,也比较可能因为家里充满杂乱而感觉到压力。

  其次,这是否就表示杂乱会引发压力?并非如此。「我们还没有建立两者之间的因果关係,」萨克斯比解释说:「不过它的意义不一定要从因果关係来断定。这个实验能够证明的是:越是感觉到压力并且会形容家里杂乱的女性,越有可能一整天下来会变得越来越沮丧。」

  那幺,萨克斯比是如何解释杂乱与压力之间的关係?她说这有三种可能。第一是杂乱会因为心理学家称之为「身体调适负荷」(allostatic load)的原因而导致压力。也就是说,你查看、捡拾、清理家里的杂乱,会带来身体系统上的折磨与耗损──就像萨克斯比在二○一三年暑假忍受在小孩的玩具与培乐多黏土之间走动的痛苦。第二个可能是压力导致杂乱,因为压力让女性回家整理家务时更没有精力。第三个可能是压力与杂乱是双向的:杂乱会引发压力,而压力也会导致杂乱。

  不论哪一个解释正确,都不只是个恼人的小问题而已。尼可德姆斯和米尔伯恩的故事告诉我们,太多的东西会带来压力和债务。现在我们从萨克斯比和利佩蒂的科学研究看到,杂乱会引发忧郁而导致寿命的缩短。而且,你们后面即将要见证的是,在一些极端的例子里,物满为患致命的速度远比想像中还要快。

我的物品是你的障碍:加拿大版的卡翠纳风灾

  在多伦多遇上任何一个消防员,你问他二○一○年九月二十四日星期五这一天人在哪里,他一定能毫不迟疑地告诉你。问他这个问题就像是问大部美国分人九一一事件当天,或是甘迺迪总统、黛安娜王妃过世的那一天人在哪里一样。因为二○一○年九月二十四日这一天,已经铭刻在多伦多消防局的集体记忆里。

  那个星期五的午夜时分,多伦多的圣詹姆士社区活动中心的景象有如难民营,不过这是西方世界的难民营。从穿堂、大厅、健身房等,到处都挤满了男人、女人、儿童、婴孩、还有老人,都是由救难人员紧急抢救、载送到这里的。这是任何灾难发生时都会被丢置一旁、由人群组成的杂乱,这些人或坐或站、骚动不安、或咳或喘。红十字会和一名当地的民意代表在现场发送披萨、柳橙和瓶装水。新闻记者忙着追着里面上千个民众中任何一个愿意接受访问的人,忙着採访和抄笔记。有些人蜷曲身体坐在刚刚被推进来的简易床铺上。也有一些人,像是约翰·普路(John Ploeg),就抱怨在这种床上他们无法入睡。他环顾周遭之后说:「这是多伦多版的卡翠纳风灾。」

  那一天,朗朗青空阳光灿烂。气温炎热达到摄氏三十度。偶有阵阵微风吹拂。说实话,也许说是阵风还比较符合实情,风速约在每小时三十哩左右,有时甚至突破四十哩。

  下午五点钟刚过,多伦多的消防局接到通报。一栋公寓传出了火警。似乎没有人会过于在意。类似情况的火灾大概一个小时就可以扑灭。

  这个小规模的住家意外,即将演变为第六级,也就是多伦多消防局火灾分级的最高层级的警报,第一个徵兆出现在三一三消防分队的第一批救灾人员到达卫斯理街两百号,进入这个三十层楼高、共有七百一十三间公寓的大楼寻找起火点的时刻。他们在接到警报的十九楼搜寻时,马上发现火灾不是在这层楼。火灾不在这里,那会在哪里呢?

  火警的起火点,根据后来官方经过一个星期的调查之后研判,是大楼二十四楼二四二四号公寓阳台上一根丢弃的菸蒂。一般来说,一根菸蒂不至于引起这幺大的灾情,问题在于这间公寓从前门一直延伸到阳台都堆满了大量的物品。其中大部分都是法律文件和书籍,这是住户史蒂芬·瓦西勒夫(Stephen Vassilev)为了自己曾拥有的市内住宅打官司而準备的。从某个观点来看,二四二四号比较不像是公寓,反倒像一间五百六十平方呎(约十六坪)、有单间卧室的火药库。

  第一批消防人员从十九楼往上爬了五层到达二十四楼之后,马上被强烈的热气驱退,公寓的门口到走廊很快陷入熊熊大火。「彷彿是往地狱的通道。」一名消防队员事后这样形容。

  三一三消防分队的人员回报要求增援更多的配备和人员:到最后总共有超过三百名消防人和二十七部消防车加入了救援。现场的消防人员把平常使用的一吋半口径消防水龙带换成了二吋半,并开始动用机动式消防水砲。这个设备供消防员在极端情况下製造单一的巨大水柱,每分钟可以送出超过三十个浴缸水量的水。与这个地狱通道的高温奋战的第一批消防人员,将水龙带接上水砲,源源不绝的水柱开始朝着火场进击。在此同时,他们还要不断朝自己身上喷水以免服装配备在高温中融化,或是皮肤遭到烧烫伤。

  走廊中的高温骇人,不过消防人员同时还要考虑浓烟的问题。因为毕竟吸入浓烟是住家火警最可能的致命原因。由于烟雾浓度太高而且扩散速度太快,迫使所有居民都必须离开公寓,退到与二十四楼火场距离十三层楼的十一楼以下。因此,在一些消防人员救火的同时,其他人还要忙着把大楼居民护送到安全地带。消防人员分散到建筑物的各楼层,从地面到第三十层的最顶楼,挨家挨户敲门,如果没人应门,大约有两百户是这个情况,他们就破门而入,以确保起火大楼的居民安全撤离到社区中心。

  回到二十四楼,消防人员继续不断朝二四二四号公寓灌水,但火舌仍不断肆虐。随着天色落入黑夜,橙色火焰仍在建筑物外窜烧。走道里的空气温度仍有引发爆炸的危险。多伦多消防局在火灾现场的一名分局长大卫·辛恩(David Sheen)向《多伦多星报》的记者总结现场的情况时说:「消防人员是一路挨打。」

  到了深夜十一点,战局总算开始扭转。辛恩说:「我们快要赢得胜利。」不久之后,火势终于受到控制。到了凌晨一点,距离消防队接到通报后整整八个钟头,他下达清场完毕的命令。

  当天晚上三名消防人员和十四位民众,其中包括一个才满月的婴儿,总共有十七人被送到医院,他们分别遭到烧烫伤、热衰竭和吸入性呛伤。幸运的是,所有人在隔天早上都可以出院,而且在多伦多消防单位不屈不挠的努力之下,没有一个人送命。

  为什幺原本只需几名消防员一个小时内就可以扑灭的火警,会变成动用二十七部消防车和三百名消防员花八个小时才扑灭的第六级大火,并且危及上千名居民的安全?其中有诸多的因素,譬如当时的强风以及建筑物缺乏自动洒水设备等。不过最直接明显的答案总结起来就是四个字:东西太多

(本文为《物窒欲》部分书摘)

物质主义的黑暗面:《物窒慾》

书籍资讯

书名:《物窒欲:越多不等于越好,用「体验消费」与「共享经济」取代物品囤积,打造美好生活》 Stuffocation

作者: 詹姆斯・沃曼(James Wallman)

出版:漫游者文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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