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时候,人类也不免像複製人那样活着:三个《银翼杀手》(下)
作者: 时间:2020-07-16

有时候,人类也不免像複製人那样活着:三个《银翼杀手》(下)

故事杂食者,影集、电影、小说、漫画、动画,都是每日生活的精神食粮。写过一本谈台湾科幻史的书《幻想蔓延》。最近迷恋上跑步机,决定每天都要和它幽会。

在上篇里,我们从电影中消失的动物和没有被提及的摩瑟教出发,分析菲利普.狄克原作小说里,这些事物本身的存在意义。在下篇里,让我们来看看雷利・史考特《银翼杀手》和丹尼・维勒纳夫执导的续集《银翼杀手2049》里,那些延续与延伸的电影主题,那些关于存在、选择、记忆与真实和自我实践的故事。

我曾看过你们人类无法想像的事情,目睹太空战舰在猎户星旁熊熊燃烧注视C射线在「唐怀瑟之门」的黑暗里闪耀。所有的过往,都将消失于时间的洪流里,如同雨中之泪。死亡的时刻到了⋯⋯

这段话出自于电影《银翼杀手》,複製人领袖罗伊(Roy Batty)在救起即将坠楼的主角瑞克(Rick Deckard)之后的雨中场景。在废弃大楼中死斗的对手,罗伊大可看着瑞克坠楼,作为杀害女友的报复行为。或是理解到自身将死,或是出于对生命可贵的同情,罗伊却选择拯救了瑞克,即使他是追杀同类的银翼杀手。

罗伊的选择,可以连结到「自由意志」(free will)的概念。当个体拥有自由意志,表示他可以依照自身判断,在可能的选项中,选择他所要接受的、拥有的事物。不论是喜好、穿着或是文化品味,甚至道德困境的抉择,都能依照自身的判断进行选择。即便如此,在各种现实条件的限制下,人未必能够真正顺从自己的心意。

瑞克原先不愿接下猎捕複製人的棘手任务,却被前上司一句「你不是警察,只是个小人物」而被迫答应。因为上司暗示了身份微不足道的瑞克,毫无拒绝的权力。他接下任务,只是为了不让自己惹上更大的麻烦。而複製人罗伊和同袍选择逃亡,是为了脱离必然的生命困境,只有四年寿命的个体限制,于是攻击人类主人,从外星殖民地逃往地球,试图让造物者延长他们的生命。

不论是银翼杀手还是逃亡的複製人,做为警局的打手或是殖民地不支薪的员工,他们都不过是巨大机器里的齿轮,是在社会底层活动的小人物,随时都能够被他人取代。然而,在别无选择的情况下,他们仍做出了抉择。

人类瑞克选择接下任务维持秩序,複製人罗伊则是选择打破现状。同样身为小人物的双方,在维持人类社会稳定的大旗之下,成了必然的牺牲品。身为大体系中的小人物,即使是人类也不免像个複製人那样活着,能在既有体系中载浮载沉。

离开,成了摆脱困境的唯一选择。

但,瑞克真的是人类吗?男女主角选择逃亡时,瑞克发现警探盖夫(Gaff)留下的独角兽摺纸,若有所思。这是多年来,影评人和影迷争论瑞克是否为複製人的关键场景。

在1992年的导演版和2007年的终极版里,雷利史考特都加入瑞克梦见独角兽的画面,呼应了原作小说「仿生人会梦见电子羊吗?」的提问,让观众相信会做梦的瑞克真的是人类。

然而,一如虚幻的独角兽,瑞克的梦境也是虚构之物。盖夫留下的独角兽暗示观众,瑞克的梦境只是一段被植入的梦境,一如女主角瑞秋(Rachel)拥有的记忆,瑞克的身分也因此昭然若揭。而瑞秋的记忆,其实源自于複製人公司老闆泰瑞尔(Eldon Tyrell)姪女的童年回忆。

植入记忆的目的,除了要让複製人具有真实的人类反应之外,更因为泰瑞尔相信,「如果我们赋予他们过去,创造出他们情感上的依靠与安慰,我们就更能掌控他们。」正因为如此,当瑞秋得知真相之后,自然是无法接受并陷入了自我怀疑的困境之中。」

因为,谁都想相信自己是特别的存在。

《银翼杀手2049》除了延续前作关于「记忆」与「选择」的主题之外,原作小说藉由摩瑟教在被爆造假之后,信徒却依然相信的桥段,所展现的「真实与虚构」议题也被重新纳入剧情之中。

当所有线索都指向,你在複製人和人类之中都是特别的存在,是能改变複製人命运的奇蹟之子,你会选择相信,还是选择拒绝?《银翼杀手2049》主角K因此相信自己是特别的存在,因而踏上了寻找父亲瑞克的旅程。

续集中乔伊对于K的爱恋、乐芙试图证明自己的存在价值,以及K对自身身世的期盼,可说同一主题的变奏再现。同个主题,三个角色,而三者之间的唯一差异,是跳脱既定框架的自我实践。

身为K虚拟情人乔伊(Joi,名字来自于Joy),她的存在目的是服侍主人,并非为了自我实践而存在。和K相处时,她会不断变化话题与服装以引起K的对话兴致。当K自我怀疑的时候告诉对方「你是特别的」,「你不再是小木偶,而是真正的男孩了」。她所做出的一切选择都是为K而做,她在各种状况下唯一考虑的只有K的情绪与安危,在即将被消灭之前,依然贯彻虚拟情人的身份设定,遗言是「我爱你」。

身为虚拟情人、提供主人愉悦的乔伊,没有选择的机会。有的角色,却是自己放弃了其他可能的选择。

乐芙(Luv,名字来自于Love)是大老闆华勒斯(Niander Wallace)的优秀部下,也是一名複製人。老闆要求的任务她都完美执行,藉此证明自己的存在价值。因此,当初次见面的K说:「他为你命名,你一定非常特别」的时候,她也难掩饰心中的喜悦。

然而,或许那是因为她「必须是特别的」。

电影里,乐芙亲眼目睹华勒斯——身兼造物者与父亲角色的人物,亲手断送一名新生女複製人的生命,只因这不是他理想的产品。这或也说明了,乐芙为何如此用尽全力,因为她必须证明自己和可捨弃的失败品不同,是值得被爱的存在。于是,我们看见一名以爱命名却极度缺爱的孩子,为了得到父亲的讚赏与爱,即使必须付出性命也在所不惜。乐芙拥有选择的机会,她大可脱离华勒斯的掌控,然而,世界之大,拒绝接受其他出路的她却无处可去。

最后,是主角K的故事。从来只懂得听命行事的他,终于有了证明自己与众不同的机会。

在调查一具女性複製人遗骨后,发现她居然有生育过的痕迹,打破了複製人的生理限制。随着自己的童年回忆被证实,K也开始相信自己就是那名能改变複製人命运的奇蹟之子,是有父有母的存在。然而,真相总是残酷的。K被複製人领袖告知,自己的存在,只是为了掩护真正的奇蹟之子,而就在「生父」瑞克被乐芙逮补之后,K被派去执行灭口的任务,因为瑞克知道得太多。

不像没有选择的乔伊,和拒绝其他选项的乐芙,K并没有因为自己是複製人领袖的棋子,或是为了複製人的大局而拒绝自行思考。在最后的行动中,K并未执行被告知的任务,却选择拯救了「父亲」瑞克,甚至带他去见真正的奇蹟之子──走出不同的道路,并从中获得乔伊和乐芙无缘迎来的喜悦与救赎。

回到自由意志的问题,现代社会中我们看似有许多选择,然而,就像来到便利商店的人们,无法在便利商店中买到不在架上的商品一样,其实我们能做的选择也不过是别人给出的选择。不过如果选择不买这些被製造出来的商品,而是选择自行製作各类日用品,或许又能看见不一样的日常风景。

这类跳脱框架的行为,一如K在得知一切都是虚假之后,却依然选择拯救「父亲」的抉择。就像《银翼杀手》原作小说、改编电影里强调的,不论梦境或记忆实际上来自何处,当记忆和个体产生情感连结,即使一切回忆都来自他处,只要个体确实体验到记忆里的情感,也将成为他们无可抹灭的真实经验。

在《银翼杀手2049》尾声,选择相信所相信的事物,并自行做出决定的K,不再纠结于自己是否特别,而是藉由自己的行为,获得了最大的救赎。而他也从受人摆布的小木偶,终于变成了「真正的男孩」。

因为,有时候,複製人也能让自己像个人类那样活着。